孙静文学作品：女乞丐

我是在一个乡镇的集市上遇到她的，风干气燥的天气，一阵热风吹过四周就会尘土飞扬，塑料袋子乱窜，让人燥热难耐。六月份马上是农民麦收的时节了，赶集的人很多，拥挤着买一些农具和蔬菜。我还没有走进集市里面就早已被这闷热的天气混乱的人群搞得心烦意乱，汗流浃背，头晕目眩，糟糕的是胃隐隐作痛。在街口随便买了蔬菜一瓶水打算快快返回。
胡乱把菜扔到车里我打开瓶盖想喝水，突然，一股浓烈的重重的体臭的味道扑面而来同时一只手伸过来一把将我嘴边的水瓶抢了过去！我惊吓一跳还没定下神来一张带着大口罩脏脸几乎是贴在我脸上。
她就这样出现了，蜡黄的头发如两把枯草辫成地毛草绳垂在肩上，扫帚眉也是枯黄的，细长眼有些浮肿，鱼尾纹密集，她带着脏兮兮的大口罩，五官只能看到这些。中等偏上身材，太瘦的缘故，脖子伸着很长，黑色的裤子黄色衬衫上面的污渍大圈套小圈，小圈子里又是各色的污点，重重叠叠的看的人心慌气短！“乖乖，要饭的还带着口罩！真是林子大了啥鸟也有啊！”我心下想着但是口里没有说出来，毕竟是人就应该有自尊的吧？哪怕她是一个乞丐。况且看她样子大概也就三四十岁，落魄到这种田地大概是外地来的女人和丈夫闹矛盾离家出走的吧？心里胡乱猜测，带着口罩也似乎说明我的猜测有几分对。管她那，天这样热，少说话，少动脑，也是节约体力的好方法。一瓶水而已，何况我也没有惊吓过度，精神上也没受损失，还是不理她快快回去的好。
我躲闪开她，一步跨上车，她紧靠上来，伸出手“:给点钱吧？好人！”天啊！挣钱就这样简单？我们辛苦工作才有人给钱，你手一伸嘴一张，钱就来了？风干气躁容易着急上火！我开始没好气起来，:“走开，你已经拿了我的水，钱我不给你！”。我转动钥匙，车慢慢动起来，她跨了一大步:“行行好，给点吧？就一块！”看她一眼又有些不忍，行善积德吧算是，我包里翻到两元硬币，又在上衣口袋里找到一元，车一直是开着的，她已被我甩开几步远，大概觉得没希望，转身要离开了，“嗨！”我喊她一声，看她过来了，顺手把硬币从车窗扔出去。“啊！啊！啊！”她口里大叫着跑过去，细乱的小辫一翻一翻的，趴在地上拣钱……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开始有些伤感……

下午两点多钟了，天热的更加厉害，车慢慢的顺着一条小公路行驶着，不是给孩子们买资料谁又懒得出来！这种天气这个时间这小公路上人影都没一个。我开始心不在焉而且倦倦欲睡，“啊，啊！人呀！”突然有声音喊过来，路的左边是一小树林，一辆蓝色的三轮车横停在林子边，不远处有两个男人正在拉着一个女人撕扯，我一眼就看到了，就是她，那个女乞丐！那两个男人已经撕下了她的前襟，她赤裸的胸部可怜地暴露在外面。她仰着头，啊，啊，乱叫，挣扎着好像站起来要跑，那两个人扑上去，用力一拉，她的裤子也掉下来了，她全裸的身体在地上打着滚，那两个男人倒拖着她辫子往旁边一个土坡拉……这时她惨叫的哭声像野兽似的传过来…啊……不……啊…放开……我惊的全身发抖，张大嘴巴，却也叫不出来，要看，不忍心，要不看，眼睛又直直地对着女乞丐动不能动……我要走，以我个人之力我救不了她，弄不好还要把自己搭进去，况且他们可能是本地人，以后找我麻烦，那可如何是好？何况我也不是警察，没有职业非救她不可，我一加速就过去了，全当没看见！我最后看她一眼，她就快要被拖到土坡后面，一但拉到土坡后面，天啊……我想都不敢想，畜生！都有兄弟姐妹何必做这天杀的事！我不能再想，我快速的拿到包，我要打电话报警！包里是空的手机没带出来！我急的有手狠狠地打自己的头，还是走吧！亲爱的，你要保持理智，这不是你的能力所能及的，你已经尽了善心施舍了她所要的，走吧！可是你是遇到了她并亲眼目睹她正在发生不幸，不去帮助她，受得了自己日后良心道德的谴责吗？我内心深处两个声音疯狂地给自己打架！来不及了，我不能再犹豫不决，事实上这偏远的地方，又不在市区，你就是打电话报警，他们半小时也赶不过来吧？(我不是太了解县城里警力布局，这是我自己的推测)正在这时，前方有辆货车过来，我松了口气，可怜的女人这下该有救了吧？他就是不停下来，只要按两下喇叭，提示两个畜生旁边有人，他们也会停一停不会这样光天化日之下熟视无恐的吧？我们总是讨论人与动物有什么不同？结论很多，各有道理，但是在这一刻，我明白人与动物的不同，应该是人有最起码的羞耻之心吧！“
“呼”货车飞速而过，司机无比精明。“妈的！**养的！”对这种没有同情心见死不救的人不用讲什么修养，我气的大骂，但是此时此刻我反倒冷静下来，是。一定清醒，现在考验我智慧的时刻到了，我计算着时间，我必须要快，在最短的时间里突然的弄出最大的刺耳声音，让突如其来的声音刺激到他们的神经，在神经中枢受到刺激后人会发生本能的生理反应从而不自觉地停止正在行为的事情，大脑会出现瞬间一过性缺养休克，然后不自主的后退。好，就是这样。我迅速倒车200米，同事大脑快速搜索:我要在急速刹车的瞬间大声喊一句话，这句话必须要听到的三个人包括我四散奔逃。这样两个畜生会放开女人，向他车的方向跑，他是三轮车，再启动起来，再倒车出树林，中间的时间差最少是5到7分钟，这个时间里我只要顺路跑就行了，女人也只需要跑过土坡向麦田方向跑就是了，如果那两个畜生不开车，将会更好！

娇阳似火，如将整片大地熔化。我汗如雨下，紧张地几乎窒息。好。我对自己讲，好，冷静下来，现在你是“破车弱人要变奥特曼斗怪兽！”车倒退到200米的瞬间我快速掉转加速前驰，猛刹车，同时大力的按两声喇叭，(车窗早已打开)然后再伸出头大喊一声“，喂！快跑，巡警来啦！”喊完我车也炮弹似的弹了出去，我太紧张了，手心里都冒出汗水来，腿脚是强直的跑出去，车都刹不住了…但是我还是看到了，一切如我所计算的，很顺利，两个男人在后面对着我的方向破口大骂并没有追赶，想必也是有所顾及的吧！女人绕过土坡没命的向前跑…唉，跑吧！只要有路你就跑吧，路是大地一道难愈的伤痕，因此人生每一步都是隐隐的痛。而人在面对天灾人祸这么灾难时又是多么的渺小脆弱不堪一击！不要想象自己在灾难面前是多么强大坚硬，也不要想象自己有多大的力量与之抗争，如果有外力给我们一线生机，能逃跑掉，亦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四周安静下来，一切好似成为过去，有热风一阵阵吹过来。我甚而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知觉回来了，汗水沁湿了衣服。来往的车渐渐多起来，偶尔夹杂着骑电动车的行人。我确定现在已经是安全的了，想必他们也不会追赶的，我减缓车速，在反光镜里看到男人已经离我很远了，一个穿着黑色的大短裤，赤着背，这么远的距离仍然发现他们都是穿着拖鞋！别一个长裤，裤管卷到膝盖，也是赤着背，刁着烟，双腿**腆着大肚子，几乎是站在马路中央对着我的方向大骂“三字经”！骂吧疯狗咬人，但是人不能去咬狗。我这一环胜出你们，但是骂“三字经”，我是必败无疑的了。骂人的人口干舌燥、气急败坏，更累。被骂的此刻是“天聋地哑”，神清气爽，相对一下，我又赢了，这闲话又扯远了。回过神来，远远望去女乞丐斜斜的顺着麦田已跑远了，披头散发裸着全身渐渐消失…我也该走了，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但愿这一别，你，永远也不要想着我，想起今天。我更愿意你，可怜的人儿，对“今天”是失忆的。对不得已发生的不幸尽力忘掉，让往事随风飘去……死，固然可以结束苦难，可是苦难结束的一瞬你的生命也随之结束。关于你的一切也就灭亡了。活，是辛苦的，但是一日不死你就有对生的幻想，今日的你落魄、狼狈不堪到这种境地，依然在你身上散发出强烈的生命的韧性和渴望。那么我祈望你做个“不死鸟”吧！活着，并平安返回家乡。我，我不知道这小小的事算不算是“善事”如果是，对我来说，做善事不是为了回报，而是为了尽自己的责任。如果不是，那就不值得一提了……

买完资料返回时已近黄昏，快到那个小树林时，我又想起了她，身无分文，衣不遮体，怎么办？晚上在哪里睡？吃什么？是生是死…？转念一想，我与她素不相识，何况是我一直坐在车上她看也是远远看我，又在那种情况下，想必是看都没看清我吧？何必去挂念一个这样的人呢？有些人，你以为可以见面的，有些事，你以为可以一直继续的。然后，也许在你转身的那个刹那，有些人，你就再也见不到了。当太阳落下，又升起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一不小心就再也回不去了。我此刻想到的竟是在网络上看到的这么一段话。
上帝啊！我惊讶地叫出声，她，缓缓地对着我的车走过来，光着脚，只穿着一碎花布裤衩看上去灰旧不堪，披着发，目光呆滞。路上行人都在看她有大车经过时，司机会故意让车与她擦身而过，呼啸着扬起尘土，按两声尖锐的喇叭，探出头来挑衅的吹口哨。男人，真的是郎亦狼也！男人不止一面啊！她看到我紧紧地走过来，我没有停止，与她擦肩而过吧？我只不过是很平凡很渺小的人，我自己尚且每日为生活奔波，我哪有能力顾及帮助她呢？她迎面直直直的望着我，看到她目光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的心是柔软的。她必然是记得我？在此等我的吧？可是我给予不了你想要的了，我现在也什么也没有啊！我环顾车内，是了，有一条我常备的大毯子！天气凉时我用来盖住双腿的。包里也就省下一些零币，我停止，打开车窗递给她。她看看我，有些许惊讶，眼角的皱纹散开了，没等她再说话，我开动了车……
反光镜里女乞丐披着毯子，好似一尊泥塑的人一样，面上没有表情。看到我看她，她的嘴角发抖起来，眼眶干干的。我的车要加速了，她突然抱住毯子，口里哭也似的叫起来，跑了几步，对着我双腿跪下去，上身爬下去，双手按地，额头叩在地上，再起来，再叩在地上，又起来又叩在地上…她身后的夕阳血也似的染红了那条毯子，染红了她，腊黄的头发在风里乱飞……
车加速了，女乞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里，我叩死反光镜，没有再回头………

2012年7月7日

静言